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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妈第29次把相亲对象的资料摔在餐桌上时,我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。
“我不去。”
这两个字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硬挤出来的。
“张哲,你今年都三十二了!三十二!”我妈的嗓门像是能把天花板上的灰尘震下来,“你瞧瞧你现在这个鬼样子!穿得跟个捡破烂的一样!这回由不得你!”
她把那张被酱油渍污染过的、皱巴巴的打印纸,用力推到我手边。上面的女人照片,因为打印机墨水不足,脸上带着几道诡异的横纹。
“这次这个,绝对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!我求了你王阿姨,她找了她们单位一个大领导的千金,姑娘家底厚实得很,就是挑剔了点。”
我用力按了按开始抽痛的太阳穴。
在过去三年里,类似的说辞我至少听了一千遍。
“妈,”我把几份文件胡乱塞进磨损的公文包,从椅子上站起来,“我公司还有事。”
“有事有事!你就知道有事!你给那个女老板当个小助理,一个月能有几个铜板?两千八百块够你干什么的?人家姑娘愿意见你,那是你祖上积德!”
我整理文件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月薪两千八。
没错,这便是我妈对我目前职业的全部认知。
三年前,我被谈了六年的未婚妻以“看不到未来”为由抛弃,紧接着又在自己一手创办的项目上摔得粉身碎骨,最后只能夹着尾巴逃回这座三线小城。
是我妈,跟所有街坊邻居说,我儿子没出息,在滨海市一家破烂科技公司里打杂,一个月就挣两千八。
我一个字都懒得解释。
那点所谓的心气,早就被现实磨得连渣都不剩了。
“地址发我手机。”我抓起电瓶车钥匙,实在不想和她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。
我身后的防盗门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一个小时后,我坐在约定好的“左岸咖啡”,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,由远而近。
我连头都懒得抬,机械地端起桌上的柠檬水灌了一大口,然后用我早已演练了二十八次的冰冷腔调,开始了我的固定开场白。
“在开始前,我先说明一下我的基本情况。”
“我叫张哲,三十二岁。”
“离过三次婚,自己还带着个孩子,抚养权归我。”
“没房没存款,在一家小公司当助理,一个月工资两千八,基本月光。”
“今天是我妈硬逼我来的,我本人对再婚这件事毫无兴趣。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,现在就可以离开,这杯水我请了。”
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,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这套自毁式的说辞,已经成功帮我吓跑了二十八位各式各样的相亲女士。
从未失手。
我静静地等待着,等待着对面的人勃然大怒地站起身,或者低声咒骂一句“疯子”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然而,我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我只听到一声极轻的,仿佛强行压抑着的笑声。
那笑声,像一根柔软的羽毛,不轻不重地搔刮着我的耳膜。
这声音……该死的耳熟。
紧接着,一个清冷中夹杂着三分戏谑的嗓音,缓缓响起。
“张助。”
我的整个身体,在刹那间如同被冰封。
这个声音……
我像是被雷击中一般,猛地抬起了头。
坐在我对面的女人,身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,妆容精致而疏离。
她正慢条斯理地用小勺搅动着杯中的咖啡,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,眼神里满是玩味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。
孟清漪。
我的老板。
那个传说中身家十亿,凭一己之力创立了“风启资本”的商界奇女子。
那个在公司里永远不苟言笑,气场强大到能让整个会议室温度骤降三度的冰山女总裁。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?
她就是我妈口中那个“大领导的千金”,我第29次的相亲对象?
这算什么荒诞的黑色幽默!
孟清漪放下咖啡勺,上半身微微向前倾,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烁着我完全无法解读的光芒。
“你刚才说……离过三次婚,还带着个娃?”
我的喉咙像是被灌了铅,干涩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。
她饶有兴致地偏了偏头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你说的那个需要你拉扯的娃……”
“该不会,指的是我吧?”
01
我的脸,“刷”的一下,热度从脖颈瞬间蔓延到了耳根。
血液仿佛在倒流,四肢变得冰冷而僵硬。
如果此刻地板上有条裂缝,我绝对能毫不犹豫地表演一个原地消失。
“孟……孟总。”
我勉强张开嘴,发出的声音却干涩得如同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。
“您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?”她姿态悠闲地靠回柔软的椅背,双臂环在胸前,摆出一副准备欣赏好戏的架势。
“是你母亲拜托了王阿姨,王阿姨又找到了我母亲,说她有个儿子三十二了还没成家,为人踏实,工作也安稳,想物色个好姑娘。”
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不紧不慢地扫视了一圈,那眼神,与平时在公司里审阅项目计划书时别无二致,充满了审视与评估的意味。
“我母亲觉得我眼光过高,迟迟不肯解决个人问题,正好,就安排我来见见这位‘工作安稳’的张先生。”
她刻意在“工作安稳”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。
我此刻只想当场昏死过去。
我妈口中那个“工作安稳月薪两千八”,正是在她手下当牛做马的总裁特别助理。
而那个“离过三次婚还带个娃”的张先生,正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犯,坐在她的正对面。
“孟总,这完全是一场误会。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,“我事先并不知道是您,我母亲她……”
“你母亲怎么了?”孟清漪轻轻挑了挑细长的眉毛,“她说的信息很准确,你确实三十二了,也确实……需要一个伴侣。”
她的目光,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,浑身都不自在。
在公司里,她是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者,我是精准无误的执行工具。
我们之间,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,界限分明。
我亲眼见过她毫不留情地裁掉一整个业绩不佳的团队,也见过她身着高级定制晚礼服在慈善晚宴上与各界名流谈笑风生。
但我从未见过她此刻的模样。
像一只收起了利爪的波斯猫,看似慵懒无害,但你清楚地知道,那锋利的爪子随时都能弹出来,给你致命一击。
“至于你提到的离过三次婚……”她稍作停顿,端起咖啡杯又轻抿了一口,“我们似乎连一次婚都还没结,又何谈离三次?”
“还有那个娃……”她故意拖长了语调,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,“张助,我虽然偶尔会让你帮我处理一些私人杂务,比如取个干洗的衣服,或者订个下午茶,但好像还没到需要你来充当我法定监护人的地步吧?”
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。
“孟总,我……”
“叫我清漪。”她不容置喙地打断了我的话。
“啊?”
“现在是私人时间,”她放下杯子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命令感,“在非工作场合,叫我清我。”
我张了张嘴,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,最终还是没能吐露出来。
这比让我当着全公司的面做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检讨还要困难。
“我刚才那番话,是瞎编的。”我低下头,完全不敢与她对视,“纯粹是……为了敷衍我妈。”
“哦?”她的兴致似乎丝毫未减,“所以,婚没离过,娃也没有,工资也不止两千八?”
我陷入了沉默。
这是我的私生活。
我不想,也极不习惯,在我的顶头上司面前,如此彻底地剖析自己。
尤其是在这种尴尬到能让空气凝固的诡异场合。
气氛一时间陷入了僵局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尖叫起来。
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大字:老妈。
我浑身一个激灵,手忙脚乱地就想去按掉。
然而,孟清漪却比我更快一步,伸出她那纤长白皙的手指,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。
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,触感却异常细腻。
那感觉,像一股微弱的电流,从我的手背瞬间窜上我的脊梁骨。
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接。”她凝视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,“开免提。”
02
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了整整三秒钟。
开免提?
让她亲耳听见我妈是如何数落我“一个月两千八还不赶紧巴结住人家”?
让她亲耳听见我妈是如何催促我“赶快跟人家姑娘把关系定下来,别错过了”?
不如直接给我一刀来得痛快。
我望着孟清漪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,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,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。
手机铃声依旧在锲而不舍地响着,每一声都像一道催命符。
在她的注视之下,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扼住了命运后颈的猫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
我用颤抖的手指,屈辱地划开了接听键,然后,万念俱灰地点下了那个免提图标。
“喂,儿子!”我妈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从听筒里喷薄而出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,“怎么样了?见到人家姑娘没有?长得好不好看?你可千万别给我摆你那副死人脸啊,听见没!”
我痛苦地闭上眼睛,感觉自己的社会性死亡进程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。
对面的孟清漪,姿态优雅地端起咖啡杯,慢条斯理地品尝着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我身上,仿佛在欣赏一出极其有趣的独角戏。
“见……见到了。”我硬着头皮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见到了就好!”我妈的语气立刻变得无比兴奋,“我可跟你说,王阿姨讲了,这姑娘条件顶呱呱,自己当老板的!你要是能把她娶进门,咱们老张家的祖坟都得冒青烟!”
“噗——”
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被强行压下去的呛咳声。
我抬起头,正好看到孟清漪正用餐巾纸擦拭着嘴角,肩膀在微微耸动,显然是在拼尽全力忍住笑意。
我的脸,已经彻底不想要了。
“妈,您能别说了行吗?”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。
“我怎么就不能说了?我是你亲妈!”我妈的语气理直气壮,“你都多大岁数了,一个月就挣那两千八百块钱,还敢挑三拣四!人家姑娘不嫌弃你穷就算烧高香了!你必须主动点,多跟人说说话,请人吃个饭,看个电影什么的……”
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突一突地狂跳。
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精准的小锤子,狠狠地敲打在我那所剩无几的尊严上。
而最让我感到无地自容的是,这一切,都被我最不希望她知晓的人,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。
我偷偷抬眼瞄向孟清漪。
她已经放下了咖啡杯,双手托着精致的下巴,正饶有兴致地听着电话里的内容,那表情甚至可以用……津津有味来形容。
“行了妈,我这边有事,先不说了。”我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这场公开处刑。
“有什么事!你那辆破电瓶车还好意思说在开车?”我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的蹩脚谎言,“我跟你说正经的!你跟那姑娘好好聊,要是感觉不错,下个星期就领家里来给我瞧瞧!听见没有!”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我没等她把话说完,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挂断了电话。
整个咖啡厅安静得有些可怕。
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,孟清漪才缓缓开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“原来……”她拖着长长的尾音,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重新浮了上来,“在你母亲的眼中,我只是一个‘不嫌弃你穷’的好姑娘。”
我恨不得当场找块豆腐撞死算了。
“孟总,非常抱歉,我母亲她……”
“嗯?”她眉峰一挑,眼神 subtly 变了变。
我立刻改口:“清……清漪。对不起,我母亲她不了解情况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孟清漪的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富有规律的“嗒嗒”声,“我觉得阿姨的建议非常有道理。”
“啊?”我一时没能跟上她的思路。
“她说,”孟清漪直视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清晰复述道,“要是感觉不错,下个星期就领家里来给她瞧瞧。”
我的心跳,猛地漏了一拍。
她这话是什么意思?
“你觉得……”她身体微微向前倾,向我靠近了一些,一股清雅的馨香瞬间钻入我的鼻腔,“我们聊得投机吗?张助?”
03
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她离得实在太近了。
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她那纤长而卷翘的睫毛,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。
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水味,与她在办公室里那种冷冽的商业气息截然不同,多了一丝柔和与温暖的调子。
“聊得投机吗?”
这五个字,从她那形状优美的唇里吐出来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。
我应该如何作答?
说聊不投机?
那明天上班的时候,我是不是就得主动递交辞职报告了?我那还没到手的年终奖……
说聊得投机?
然后呢?下个星期真的把她领回家?
让我妈知道我这个弥天大谎,我所谓的顶头上司就是她口中那个“自己当老板”的相亲对象,而我这个“月薪两千八”的儿子,实际上是人家的首席特助……
我妈的血压恐怕会当场冲破二百五。
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拼命地试图搜寻出一个最安全、最得体的答案。
但孟清漪似乎并没有打算给我留下充足的思考时间。
她注视着我这副窘迫不堪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浓了。
“算了,”她坐直了身体,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姿态,“不为难你了。”
我暗自悄悄地松了一口气。
“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又补充道,“既然阿姨如此热情,我也不能完全拂了她的好意。”
我那刚刚放下的心,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这顿,我来结账。”她抬手招呼来服务生,动作自然而流畅,“毕竟,想要追求‘月薪两千八’的张先生,总归要表现出一些诚意。”
她又在用我的谎言来调侃我。
我感觉自己的脸皮在她的言语攻势之下,已经快要被一层一层地剥得干干净净了。
服务生拿着账单走了过来。
孟清漪从她那精致的钱包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了过去。
我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了账单上的数字。
两杯咖啡,两百二十八。
这笔钱,足够我妈买大半个月的菜了。
而她付账时的神态,就好像只是买了一瓶普通的矿泉水一样随意。
这就是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。
云泥之别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米色风衣。
“去哪里?”我下意识地开口询问。
她回头瞥了我一眼,眼神里透着理所当然。
“阿姨不是让你请我看场电影吗?”
“可是你已经把单买了。”
“哦,”她点了点头,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,“那就改成,我请你看电影。”
我彻底无话可说了。
在这个女人面前,我的一切逻辑、挣扎和反抗,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。
我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,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,走出了咖啡厅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,勾勒出这座滨海都市繁华而疏离的轮廓。
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Levante,安静地停靠在路边的停车位上,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车身线条,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那是孟清漪的座驾。
我每天上班,都会刻意地把我的小电驴停在离它最远的角落,生怕一不小心刮花了它的一点漆,我就得赔上自己好几年的薪水。
她走到车边,按下了车钥匙。
车灯闪烁了两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。
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挑着眉看向我。
“上车。”
我迟疑了片刻。
“孟总……清漪,我觉得这样……不太合适。”
“哪里不合适?”
“我们毕竟是上下级,这样……影响不太好。”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蹩脚、也最真实的理由。
她笑了。
“张哲,现在是下班时间。我不是你的老板,你也不是我的助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现在,我只是你的相亲对象,孟清漪。”
“而你,是离过三次婚、带着个娃、月薪两千八的,张哲。”
04
我坐在玛莎拉蒂柔软的真皮座椅上,浑身上下都处于一种僵硬的状态,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,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。
车内的空间宽敞而安静,空气中弥漫着和她身上一样的,一股淡淡的、清雅的香气。
我偷偷转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正在开车的孟清漪。
褪去了工作时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,她此刻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路灯的光影不断从她脸上掠过,忽明忽暗,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美感,像一部文艺电影里的精致剪影。
我实在想不明白。
像她这样集美貌、财富和能力于一身的女人,身边应该从来不缺乏优秀的追求者。
那些所谓的金融才俊、科技新贵,哪一个拎出来不比我强上千百倍?
她为什么要来参加这种由长辈安排的、近乎“拉郎配”式的相亲?
而且,相亲的对象还是我。
一个在她眼中,大概和她办公桌上的那台订书机没什么本质区别的助理。
“在思考什么?”她忽然开口,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。
我被吓了一跳,连忙收回目光,身体坐得更加笔直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“是在想,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她似乎能够轻易看穿我的心思,一语中的。
我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算是默认了。
她轻笑一声,熟练地转动方向盘,车子平稳地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之中。
“因为我母亲通知我,如果再不参加一次相亲,她就要停掉我所有的信用卡。”
这个理由……
也太有烟火气了吧。
我有些难以想象,那个在董事会上挥斥方遒、说一不二的孟总,也会被父母用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催婚。
“你呢?”她话锋一转,反问我,“真的只是因为你母亲逼迫你?”
“不然呢?”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“难道是我心甘情愿地来体验这第二十九次社会性死亡吗?”
她闻言,侧过头迅速地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。
“你好像……对相亲这件事,非常抵触。”
“也谈不上抵触,”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璀璨街景,语气变得有些平淡,“只是觉得,毫无意义。”
曾经,我也对爱情和婚姻充满了美好的向往。
直到三年前,那个已经谈婚论嫁的未婚妻,在我事业和人生的最低谷,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。
她当时说的话,至今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:“张哲,我爱过你,但我真的怕了跟你一起过苦日子。我等不到你东山再起了,对不起。”
从那天开始,我对感情这件事,就彻底心死了。
努力工作,赚钱,让我妈能过得好一点,成了我生活中唯一的目标。
至于结婚,对我而言,不过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,堵住我妈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而已。
所以,我用那套“离过三次婚、带着娃、月薪两千八”的荒唐说辞,为自己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高墙,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挡在了外面。
同时,也把自己,牢牢地困在了里面。
车内的气氛再一次陷入了沉默。
这一次,是她先开的口。
“到了。”
我回过神来,才发现车子已经平稳地停在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。
我们并肩走向电梯。
在那个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,气氛显得有些微妙。
我下意识地向角落里站了站,试图和她保持一点安全的物理距离。
电梯门打开,眼前是一家装修得极为奢华的私人影院。
孟清漪显然是这里的顶级贵宾,大堂经理一看到她,就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。
“孟总,晚上好!今天想看点什么?”
“最近有什么新上映的爱情片吗?”孟清漪淡淡地询问道。
经理明显愣了一下。
要知道,孟总以前来这里,看的无一不是些烧脑的悬疑惊悚片,或者是枯燥的商业纪录片。
爱情片?
这绝对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
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,无比热情地推荐道:“有有有,新上了一部《星城之恋》,口碑非常好,据说特别感人。”
“就这个吧。”
孟清漪选定了电影,然后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爆米花和可乐,你去买单。”
她的语气,自然得就好像在公司里吩咐我去准备下午三点的会议材料一样。
我愣了一下,才迟钝地反应过来。
“哦……好的。”
我走到零食售卖区,看着电子屏幕上的价目表,心脏有点抽痛。
一份中桶的焦糖爆米花,七十八。
一杯大杯的冰可乐,四十二。
这两样东西加起来,一百二十块。
这已经超过了我妈口中那个“两千八工资”一天的收入了。
我正犹豫着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。
“张助,需要我借给你一点零钱吗?”
我猛地回头,看见孟清漪正俏生生地站在我身后,嘴角挂着那抹我再熟悉不过的、戏谑的笑容。
“毕竟,月薪两千八,生活压力应该挺大的。”
05
我最终还是咬着牙,用自己的钱支付了爆米花和可乐的费用。
这大概是我作为一个男人,在她面前所能坚守的,最后一点可怜的倔强。
走进观影厅,里面是极为舒适的独立沙发座椅,每个座位之间都隔着相当大的距离,保证了绝佳的私密性。
厅内的灯光缓缓暗下,巨大的银幕亮了起来,电影开始了。
屏幕上上演着俗套到不能再俗套的都市爱情故事。
男女主角从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开始相识,从一对互相看不顺眼的欢喜冤家,逐渐发展到难舍难分地坠入爱河。
我看得有些心不在焉,满脑子都是身边这个女人的身影。
在黑暗的环境中,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,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雅香气。
这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奇异体验。
在过去,我和她之间,永远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,和一道无形的、名为身份的壁垒。
而现在,我们并肩而坐,中间只隔着一桶温热的爆米花。
我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,甚至连伸手去拿爆米花的勇气都没有,生怕在黑暗中,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她的手。
电影的情节发展到一半,女主角因为淋雨而发起了高烧,男主角则冒着倾盆大雨,跑遍了半个城市去为她买指定的退烧药,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,却依然把那盒药紧紧地抱在怀里,生怕被雨水打湿。
俗套至极。
但我身边的孟清漪,却好像看得格外认真。
在黑暗中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感觉到她似乎非常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觉得,现实生活中,真的会存在这样的男人吗?”她忽然压低了声音,在我耳边轻声问道。
我完全没想到她会主动跟我说话,愣了片刻才低声回答:“电影里的情节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不定,“我一直以为,真心这种东西,是真实存在的。”
我沉默了。
真心?
或许是存在的吧。
但在冰冷的金钱和残酷的现实面前,它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就像我那三年的全部积蓄和心血,也抵不过前未婚妻想要的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全款商品房。
想到这里,我的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。
“我出去抽根烟。”我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,从沙发上站起身。
影厅外的走廊里非常安静,灯光调得很昏暗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尼古丁那辛辣的味道,让我纷乱的思绪稍微得到了一丝平复。
我到底在干什么?
和一个只可能存在于我工作汇报PPT里的女人,坐在这里,看一场关于风花雪月的爱情电影。
这一切的一切,都显得太过于荒谬了。
一支烟还没抽到一半,观影厅厚重的门被推开了。
孟清漪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她看到我,脸上似乎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。
“不进去看完了?”她开口问道。
“结局都能猜得到,没什么好看的。”我将烟头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用力捻灭。
她走到我的身边,也学着我的样子,靠在了墙上,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个亮着绿光的紧急出口标志,幽幽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张哲,你是不是觉得,我今天的行为很反常?”
我没有说话。
何止是反常,简直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用词,“有点倦了。”
我有些意外地看向她。
在我的印象里,孟清漪永远是那个精力充沛、战无不胜的铁娘子。
“倦”这个字,似乎从来都不应该和她联系在一起。
“我创立了风启资本,管理着几百号员工,每天有开不完的会议,看不完的财务报表,签不完的各种文件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。
“所有外人看到的,都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孟总。”
“但没有人知道,我加班到深夜,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,也只能面对着一屋子的清冷。”
“我生病发烧,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开车去医院挂急诊。”
“甚至连我母亲都觉得,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照顾,因为我看起来足够强大。”
她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之下,亮得有些惊人。
“张哲,你相信吗?我已经有整整五年,没有看过一场正经的爱情电影了。”
我的心脏,像是被什么东西非常轻地撞了一下。
我从来都不知道,这个在外界看来无所不能的女人,背后竟然也有着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自嘲般地笑了笑,“今天,就当是我放纵自己任性一次吧。”
“陪一个感觉有点累的女人,安安静静地看完一场俗套的电影。”
“可以吗?张助?”
她最后那一声轻描淡写的“张助”,又把我瞬间从那种微妙的气氛中拉回了残酷的现实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,并没有因为这场电影,或者这番突如其来的剖白,而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。
我依然是那个拿着固定薪水、随时待命的助理。
她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、掌握着我职业命脉的老板。
“电影应该快要结束了,”我刻意提醒她,“我们该进去了。”
我率先转过身,迈步走回了影厅。
我不敢回头,我害怕看到她眼神里可能会出现的失望。
我们之间,注定只能是上下级的关系。
不能再有更多了。
06
电影散场时,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。
走出恒温的商场,外面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,吹在脸上,让人瞬间清醒了许多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孟清漪开口说道。
“不用了,孟总,”我刻意地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,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恭敬,“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。”
她的眼神似乎暗淡了一下,但终究没有再坚持。
“那你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便转身走向了她那辆停在不远处的玛莎拉蒂。
看着她那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,我的心里忽然莫名地泛起一丝不是滋味的感觉。
鬼使神差地,我开口叫住了她。
“清漪。”
她停下脚步,回过头,有些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谢谢你的招待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,那笑容在深沉的夜色里,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昙花,短暂,却惊心动魄。
“不客气。”
我目送着她的车平稳地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,直至那两点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,才转身走向了灯火通明的地铁站入口。
回到家,已经快要十一点了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我妈还没睡,正抱着手臂坐在沙发上,脸上是一副准备三堂会审的严肃表情。
“回来了?怎么样?跟人家姑娘聊得如何?”
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炮弹般向我砸来。
我一边换鞋,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,含糊不清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‘嗯’是什么意思?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,你给我一个准话!”我妈显然不满意我的敷衍,不依不饶地追问。
“感觉还行吧。”我只能这样敷衍道。
“什么叫还行?”我妈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快步走到我面前,“张哲,我可跟你说,这么好的姑娘,你错过了这个村,可就没这个店了!你到底跟人家说什么了?你没把我叮嘱你的那些话都忘了吧?”
我的脑海里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孟清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。
何止是没忘,我简直是当着本人的面,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。
“妈,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。”我感到一阵烦躁。
“我能不操心吗?你是我亲儿子!”我妈的音量又提高了八度,“你是不是又跟人家说你离过三次婚带个娃,一个月就挣两千八了?”
我沉默了。
我妈一看我这副默认的表情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她气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“你这个混小子!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开窍的木头疙瘩!你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是不是!”
“行了妈,我今天很累,想去睡觉了。”我不想再和她继续这个话题。
我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,我妈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“等等!”
她的脸上,忽然浮现出一种极为古怪的表情,像是惊讶,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。
她猛地凑近我,在我身上用力地嗅了嗅。
“张哲,你身上怎么有股香水味?”
我的心,猛地向下一沉。
“什么香水味?没有的事。”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还说没有!这么明显的女人香!”我妈的眼睛瞪得像一对铜铃,“你给我老实交代,你今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?你是不是跟那个姑娘……”
“我们就是喝了杯咖啡,然后去看了一场电影!”我急忙开口解释。
“看电影?”我妈的表情变得更加怀疑,“就你?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,还舍得请姑娘看电影?”
我:“……”
我妈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这个“月薪两千八”的悲惨人设。
“是她请的客。”我只能实话实说。
这句话一出口,我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,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哎哟!人家姑娘主动请你看电影?那这事儿有戏啊!”
她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激动和喜悦。
“儿子,你听妈说,这绝对是人家姑娘看上你了!你可得加把劲啊!明天!不对,就现在!你赶紧给人家发个消息,问问人家到家了没有,主动关心一下!”
她一边说,一边就伸手来抢我的手机。
“那姑娘的联系方式叫什么?我来帮你发!”
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。
孟清漪的联系方式……
我倒是想发,可我哪里敢啊!
她的头像是她们“风启资本”的logo,朋友圈设置的三天可见,里面发布的内容全都是些行业动态和公司新闻。
我平时给她发消息,内容除了工作汇报,就是“孟总,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”。
让我现在发消息问她“到家了吗”?
我毫不怀疑她明天会直接让HR把我给开了。
“妈,您把手机还给我!”我伸手去抢。
“你躲什么躲!”我妈把手机举得老高,“快说,哪个是她?”
我俩正拉扯之间,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。
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。
发信人的头像,正是那个冷冰冰的“风启”logo。
我妈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。
“孟……清……漪?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名字念了出来,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我,“这是谁啊?听着像个女人的名字。”
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。
而那条消息的内容,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,像一个公开的秘密。
“已到家。晚安。”
07
我妈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条消息上,又转过来看看我,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从疑惑、到震惊、再到狂喜的剧烈变化。
“儿子!这……这不就是那个姑娘吗?”她激动得声音都开始发抖,“她竟然主动给你发消息了!还跟你说晚安!”
我一把将手机抢了回来,感觉自己像是捧着一个滚烫的烙铁。
“不是她,您别瞎猜。”我苍白无力地辩解道。
“还嘴硬!”我妈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我的背上,那力道大得差点让我一口气没上来,“名字都对上了!清漪,多好听的名字!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,你个木头疙瘩!快!赶紧回一个!”
她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,在我旁边指点江山。
“你就回,‘你也早点休息,做个好梦’,不行不行,太普通了,没新意。”
“回‘今天很开心能认识你’,哎呀,又太客套了,显得生分。”
“有了!你就回一个害羞的表情!对!女人都吃这一套!”
我看着我妈那副打了鸡血似的亢奋模样,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。
我能回复什么?
回复“好的,孟总,您也早点休息”?
还是回复“收到,孟总,祝您今晚有个好梦”?
我对着那个对话框,内心天人交战了足足五分钟,手机屏幕都快要自动锁屏了。
我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。
“你倒是快回啊!再不回人家姑娘都睡着了!”
在我妈那虎视眈眈的监视之下,我颤抖着手指,在对话框里艰难地输入了两个字。
“晚安。”
然后,像是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一般,飞快地按下了发送键,随即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门,我无力地靠在门板上,心脏还在胸腔里“砰砰”狂跳。
我竟然给我的顶头上司发了“晚安”。
没有敬语,没有称谓,就这么干巴巴的两个字。
这简直是在作死的悬崖边上疯狂地表演大风车。
我拿起手机,看到对话框里,那两个孤零零的“晚安”旁边,还没有显示“已读”的标记。
她大概只是出于礼貌,随手发了一条,根本没指望我会回复吧。
我只能这样徒劳地安慰自己。
洗了个澡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脸,一会儿又是孟清漪那双带着三分戏谑、七分玩味的眼睛。
“离过三次婚,还带着个娃,月薪两千八。”
“你说的那个需要你拉扯的娃,该不会,指的是我吧?”
“要是感觉不错,下个星期就领家里来给她瞧瞧。”
这些话语像一道道魔咒,在我脑海里无休止地循环播放。
我拿起手机,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孟清漪的头像。
一片空白的朋友圈。
冷冰冰的公司logo。
一切都和我所熟悉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孟总一模一样。
等等……
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。
我用两根手指,将她的头像图片缓缓放大。
在那个设计精良的“风启资本”logo的右下角,似乎有一个用极细的白色线条勾勒出的,非常非常小的字母缩写。
Z.Z.
张。哲。
我的瞳孔,在一瞬间猛烈地收缩。
这……这是我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?
是巧合吗?
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?
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几乎要从我的胸腔里直接蹦出来。
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心底深处冒了出来。
她……她是不是……从一开始就知道相亲对象是我?
这次相亲,根本就不是什么阴差阳错的乌龙。
而是她,一手策划的?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震,瞬间从那种混乱的情绪中清醒了过来。
不可能。
这绝对不可能。
她是谁?孟清漪。
年轻有为,身家十亿,站在滨海市金融圈顶端的美女总裁。
我是谁?张哲。
一个在她手底下勤勤恳恳干了三年的小助理。
我们之间,除了纯粹的工作关系,没有任何私人交集。
她图我什么?
图我工资两千八?图我没房没存款?还是图我天天被我妈逼着去相亲?
我自嘲地笑了笑,觉得自己真是异想天开,想得太多了。
大概,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吧。
我关掉手机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命令自己赶紧睡觉。
第二天一早,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,骑上我那辆吱吱作响的小电驴去公司上班。
刚到公司所在的“环海中心”楼下,一辆熟悉又扎眼的黑色玛莎拉蒂,从我的身边悄无声息地滑过,然后精准无比地停在了那个标有“总裁专属”的黄金车位上。
车门打开,孟清漪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今天她穿了一身剪裁干练的黑色西装套裙,长发高高地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,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天鹅般优美的脖颈。
她一出现,整个地下车库的空气似乎都下降了好几度。
所有路过的员工,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,屏住呼吸,恭恭敬敬地向她问好:“孟总早。”
她只是微不可见地颔首示意,脸上的表情淡漠如冰,径直走向了总裁专属电梯。
又是那个我所熟悉的,高高在上的冰山女总裁。
昨晚那个会看俗套爱情片,会说自己“有点倦了”的女人,仿佛只是我做的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。
我停好我的小电驴,混在人群的末尾,和她始终保持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。
走进总裁办公室,我像往常一样,先给她泡好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,然后将今天打印出来的详细行程安排,轻轻地放在她的办公桌上。
她正坐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,专注地翻阅着一份文件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柔和地洒在她的身上,为她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。
“孟总,您的咖啡。”
“嗯。”她头也没抬,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单音节。
我将行程单放在她手边最容易看到的位置,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开口叫住了我。
我停下脚步,心头一紧。
“昨晚……”她终于抬起了头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我。
我的心,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来了。
审判的时刻,终究还是来了。
她会说什么?
是警告我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?
还是让我以后在公司里注意自己的言行,保持应有的距离?
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,那眼神平静无波,却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看穿了。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。
“昨晚的电影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票根带了吗?”
“啊?”我完全没料到她会问这个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电影票的票根,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,“我要报销。”
我的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。报销?她请我看电影,现在要找我要票根去报销?这是什么操作?
“在……在我口袋里。”我机械地回答,手伸进口袋,摸出了那两张皱巴巴的纸片。
她伸出纤长的手指,将票根从我手里接了过去,随意地看了一眼,然后夹进了面前的文件里。
“好了,你出去吧。”她挥了挥手,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文件,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她的办公室,关上门,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。
整个上午,我都心神不宁。孟清漪的行为太反常了,反常到让我感到一丝不安。她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,我心里就越是没底。
午休时间,我刚泡好一碗速食面,公司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了一个全员通知。
【通知:下午两点,于32层主会议室召开“绿洲计划”项目启动会,请所有总监级以上管理人员及项目相关人员准时参加。】
“绿洲计划”是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投资项目,一个全新的社交媒体平台,据说投资额高达九位数。这种级别的会议,通常跟我这种小助理没有半点关系。
然而,通知的最后,却用加粗的字体标注了一行小字。
【特邀参会人员:总裁助理,张哲。】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。
下午一点五十分,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走进了那个足以容纳上百人的主会议室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,全是公司里各个部门的总监和副总裁,每个人都西装革履,神情严肃。我是整个会议室里,唯一一个穿着休闲夹克的异类。
我的出现,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,那些眼神里充满了不解、探究,甚至是一丝轻蔑。
我僵硬地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。
两点整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,孟清漪在一众高管的簇拥下走了进来。
她依旧是那副冰山女王的模样,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,最后,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秒。
会议开始了。
项目负责人,也就是公司的投资部副总裁黄锐,正在台上用PPT激情澎湃地讲解着“绿洲计划”的宏伟蓝图。
我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那些复杂的商业模型和盈利预测离我的世界无比遥远。
就在黄锐结束讲解,全场响起礼貌性的掌声时,孟清漪忽然开口了。
“黄总的方案很精彩。”她先是给予了肯定,随即话锋一转,“不过,我倒是想听听不一样的声音。”
她的目光,精准地投向了我所在的角落。
“张助。”
全场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“刷”地一下,全部聚焦在了我的身上。
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刹那间凝固了。
“你来谈谈,”孟清漪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,“你对这个‘绿洲计划’的看法。”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炸了。
让我谈?我对一个投资上亿的项目谈看法?
我看到黄锐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讥讽。其他高管们也交头接耳,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。
“孟总,这……”我艰难地站起身,声音都在发抖,“我……我只是个助理,我不懂这些。”
“不懂?”孟清漪挑了挑眉,“没关系,随便说说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冰冷。
“张助,你一个月工资两千八,代表了我们这个社会最广大的基层用户群体。我需要你从你的角度,从一个普通用户的角度,来谈谈你对这个项目的看法。”
“轰——”
我的世界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了。
“月薪两千八”。
她当着全公司所有高管的面,把我昨天在相亲时说的谎言,血淋淋地揭开,公之于众。
这不是在给我机会,这是在公开处刑。
我感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,脸颊烫得吓人。会议室里那些毫不掩饰的窃笑声,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地扎在我的心脏上。
我苦心维持了三年的“废物”伪装,在这一刻,被她亲手撕得粉碎。剩下的,只有无尽的羞辱和难堪。
我看到黄锐轻蔑地撇了撇嘴,用只有他身边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让一个助理来评判上亿的项目,孟总真是越来越会玩了。”
我的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,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。
我看着台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,她正冷冷地注视着我,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,仿佛在看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昨晚的一切,那场电影,那番关于“疲倦”的剖白,那句“晚安”,都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消遣。
而现在,游戏结束了。
她要让我为我的谎言,付出最惨痛的代价。
08
在那种足以将人活活溺毙的死寂中,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一秒,还是一分钟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,只剩下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。
“怎么,张助,”孟清漪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破了这令人窒半息的氛围,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催促,“是没什么想说的,还是觉得我们的项目不值一提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双刃剑,无论我怎么回答,都是错。
说没什么想说的,是怠慢。
说不值一提,是狂妄。
我深吸一口气,那股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,让滚烫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点。
我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
“孟总,我认为……这个项目有问题。”
当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自己都愣住了。
我疯了吗?
我竟然真的敢当众质疑公司的核心项目。
整个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。
黄锐更是直接笑出了声,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:“孟总,您听到了吗?他说项目有问题。一个助理,说我们几十个专业人士耗时三个月做出来的方案有问题。”
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,引来了一片附和的窃笑声。
孟清漪没有理会他,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我身上,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
“哦?有什么问题,说来听听。”
她竟然给了我继续说下去的机会。
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悬崖边上,身后是万丈深渊,身前是唯一的、渺茫的生路。
退缩,是社会性死亡。
前进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我的脑海里,飞速闪过三年前,我自己那个项目的影子。
那个同样定位高端社交,同样试图构建一个“精英圈层”,最终却因为曲高和寡、用户流失而惨败的项目。
黄锐的这个“绿洲计划”,简直就是我当年失败作品的翻版!
“黄总的方案,核心是打造一个高门槛、高质量的精英社交圈。”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,但我努力让它保持平稳,“通过付费会员、实名认证、资产验证等方式,筛选出所谓的‘优质用户’。”
“这套逻辑,听起来很完美。但它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——社交的本质是破圈,而不是固圈。”
“一个封闭的、等级森严的圈子,内部会迅速形成信息壁垒和阶级固化。普通用户进不来,精英用户觉得无趣,最终只会变成一潭死水。”
“更何况,现在市面上已经有太多成熟的社交产品。我们的‘绿洲’,凭什么让用户放弃他们已经建立好的社交关系,转投到一个全新的、冷冰冰的平台上来?”
我一口气将心中所想全部说了出来。
这些话,是我三年前用数百万的投资和惨痛的失败换来的教训。
当我最后一个字落下,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我这番“大逆不道”的言论给镇住了。
黄锐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,他指着我,气得说不出话来:“你……你一个助理,懂什么社交!你这是在胡说八道!”
“我是不懂,”我直视着他的眼睛,第一次没有退缩,“我只是一个‘月薪两千八’的普通用户。但正是因为我是普通用户,我才更清楚,我们想要的是什么,不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们不想要一个用金钱和地位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平台,我们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我们自由表达、轻松交流的地方。”
我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孟清漪的脸上。
她静静地听着,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神却变得深邃起来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,紧张到了极点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着孟总的最终裁决。
是采纳我这个“疯子”的言论,还是维护黄锐这个副总裁的权威?
过了许久,孟清漪才缓缓开口。
“黄总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方案拿回去,重做。”
黄锐的脸色“刷”的一下变得惨白。
“孟总!这……”
“我的话,你没听清楚吗?”孟清漪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黄锐浑身一颤,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,只能不甘地低下头:“是,孟总。”
孟清漪站起身,宣布:“散会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。
从头到尾,她没有再看我一眼。
我像一尊雕塑一样,僵在原地。
我赢了吗?
不,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从今天起,我彻底得罪了公司的二号人物,黄锐。
而那个把我推上风口浪尖的女人,却像个没事人一样,抽身离去。
我感觉自己,像是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,被她随手一扔,搅乱了整个棋局,而她自己,却成了最大的赢家。
我心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,只有无尽的冰冷和迷茫。
09
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散去,每个人经过我身边时,都会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。
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怜悯。
黄锐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
他走到我面前,停下脚步,脸上那虚伪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怨毒。
“张哲,是吧?”他凑到我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,“你很有种。希望你的骨头,能一直这么硬。”
说完,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离去。
那力道,让我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快要碎了。
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。
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。
回到工位上,我发现周围的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。
以前那些偶尔还会跟我开开玩笑的同事,现在都对我避之不及,仿佛我身上带着什么可怕的病毒。
我成了公司里的一个异类,一个被彻底孤立的存在。
一整个下午,我都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度过。
我的工作很简单,整理文件,收发快递,订订下午茶。但今天,我连一杯水都接不到。茶水间的饮水机“恰好”空了,而负责换水的人“恰好”不在。
我明白,这是黄锐的报复,或者说,是那些想要巴结黄锐的人,在主动向他示好。
快下班的时候,孟清漪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。
我接起电话,是她的声音,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。
“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我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是福是祸,终究是躲不过。
我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,孟清漪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背对着我,眺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。
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,让她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孤高和寂寥。
“孟总,您找我。”
她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我依言坐下,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。
她没有坐,而是走到我的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“今天在会议室里,感觉怎么样?”她忽然问道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感觉怎么样?感觉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,扔在雪地里。
“感觉……很不好。”我实话实说。
“是吗?”她轻笑一声,“我倒觉得,你表现得不错。”
我猛地抬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她是在……夸我?
“至少,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。”她继续说道,“一个敢于说真话,有自己独立思考能力的张哲。而不是那个只会点头哈腰,说‘好的,孟总’的助理。”
我的心脏,不争气地加速跳动起来。
“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眼神又恢复了冰冷,“光会说,是没用的。”
她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蓝色的文件夹,扔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“一个项目。”她说,“一个被所有人,包括我自己,都放弃了的项目。”
我打开文件夹,看到了项目的名字。
“星光计划”。
我的瞳孔,在一瞬间剧烈收缩。
这个名字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瞬间打开了我记忆中最黑暗、最不愿触碰的那个房间。
三年前,我那个惨败的项目,就叫“星光”。
我颤抖着手,翻开了文件。
里面是一份关于收购一个濒临破产的社交APP的详细报告。
那个APP的名字,赫然是“星光”。
是我一手创建,像自己孩子一样呵护,最终却眼睁睁看着它死去的“星光”。
“风启资本在一个月前,收购了它。”孟清漪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“收购价,一百万。很便宜,不是吗?毕竟,它曾经的估值,高达一个亿。”
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我把它交给你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,一个五百万的预算,一个十个人的团队。”她的声音,像一把锋利的冰刀,一刀一刀地割在我的心上,“把它救活。或者,证明它已经彻底死了,死得明明白白。”
我抬起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……要我来做?”
“因为,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是吗?‘星光’的创始人,张哲先生。”
我的大脑“轰”的一声,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她知道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她知道我的过去,知道我曾经的辉煌,也知道我那不堪回首的失败。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调查过你。”她坦然地承认,“在你入职的第一天,我就看过你所有的资料。我知道你毕业于名校,知道你曾是业内最年轻、最有才华的产品经理,也知道你是怎么从云端跌落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我等了你三年,张哲。”
“我等了三年,想看看你到底要当一辈子缩头乌龟,还是有勇气重新站起来。”
“今天,你在会议室的表现,让我觉得,或许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她弯下腰,双手撑在茶几上,与我平视。
我们的距离,再一次被拉近。
“现在,机会就在你面前。”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,“一个让你直面过去,亲手了结一切的机会。”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无比锐利,“这个机会,不是白给的。”
她直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了“星光计划”的文件夹上。
那是一份合作协议。
“我们需要和一个外部公司合作,来完成‘星光’的技术重构和市场推广。”她说,“而这家公司的负责人,我想,你应该不陌生。”
我翻开协议,在乙方负责人的签名栏里,看到了一个让我恨之入骨的名字。
刘峰。
那个我曾经最信任的合伙人,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釜底抽薪,带着我的核心技术和团队,另立门户,最终将我彻底击垮的男人。
我的身体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孟清漪!”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出了她的名字,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她笑了,那笑容冰冷而残酷,“我想看看,当年的天才产品经理,在面对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宿敌时,是会选择跪地求饶,还是会把他连同你那该死的过去,一起踩在脚下。”
“这是你的战场,张哲。”
“要么,赢回你失去的一切。”
“要么,就带着你的‘月薪两千八’,滚出我的视线,永远。”
10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孟清漪的办公室的。
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两个文件夹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那薄薄的几十页纸,却重如千斤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,像一双双嘲弄的眼睛。
回到我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,我没有开灯,就那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“星光计划”的文件夹被我扔在桌上,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,我不敢去触碰,却又无法忽视它的存在。
孟清漪的话,像一把把尖刀,反复在我脑海中回响。
“我等了你三年。”
“要么,赢回你失去的一切。”
“要么,滚出我的视线。”
这个女人,她就像一个高明的猎手,用三年的时间布下了一个巨大的网,而我,就是那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猎物。
她残忍地撕下了我所有的伪装,把我逼到了退无可退的悬崖边。
我的面前,只有两条路。
一条,是跳下去,摔得粉身碎骨,从此彻底沦为一个真正的失败者。
另一条,是转身,去面对那个我逃避了三年的梦魇,去面对那个将我打入地狱的男人。
刘峰。
光是想到这个名字,我的心脏就一阵抽痛。
我曾经把他当成最好的兄弟,最好的战友。我们一起熬夜写代码,一起吃泡面,一起为了“星光”的第一个用户而欢呼。
我对他,毫无保留。
而他,却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,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刀。
他不仅偷走了我的心血,还散布谣言,说我刚愎自用,决策失误,把项目失败的所有责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。
让我不仅输了事业,更输了名声。
我恨他。
这三年来,我没有一天不在恨他。
但恨的同时,我也在害怕。
我害怕再次面对他,害怕再次看到他那张胜利者的嘴脸,害怕再次被他击败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孟清漪发个消息,告诉她,我做不到。
我只是一个“月薪两千八”的废物,我没有能力,也没有勇气去挑战一个已经成为行业巨头的男人。
但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,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
我的脑海里,浮现出今天下午,会议室里那些嘲讽的眼神。
浮现出黄锐那句“希望你的骨头能一直这么硬”。
浮现出孟清漪那双冰冷又带着一丝期许的眼睛。
“叮咚——”
手机屏幕亮了,是一条新的消息。
不是孟清漪,而是我妈。
【儿子,你王阿姨说,今天那个孟姑娘对你印象好像还不错,让你好好表现,争取下个星期就带回家。】
我的心,猛地一揪。
我妈还在为我那个虚无缥缈的“好姻缘”而高兴。
她不知道,她的儿子,此刻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,面临着一场要么重生,要么毁灭的抉择。
我关掉手机,站起身,走到了窗边。
楼下是嘈杂的夜市,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我在这里,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孤魂野鬼。
我真的要一辈子都这样下去吗?
躲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,骑着我的小电驴,拿着微薄的薪水,在母亲的催促和邻居的同情中,过完这乏善可陈的一生?
不。
我不甘心。
我曾经也站在聚光灯下,也曾为了梦想而热血沸腾。
凭什么,我就要因为一次失败,而否定我全部的人生?
凭什么,刘峰可以踩着我的尸骨,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荣耀?
一股压抑了三年的怒火和不甘,在我的胸中熊熊燃烧起来。
我猛地转身,走到桌前,拿起了那份“星光计划”的文件夹。
我翻开了那份与刘峰公司的合作协议。
看着他那龙飞凤舞的签名,我的眼神,一点一点地变冷。
我拿起笔,在那份协议的甲方负责人一栏,签下了我的名字。
张哲。
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,我的手,前所未有地平稳。
然后,我拿起了手机,给孟清漪发了一条消息。
只有三个字。
【我接了。】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,她就回复了。
依旧是三个字。
【知道了。】
没有鼓励,没有安慰,就像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那个在壳子里躲了三年的张哲,死了。
现在站在这里的,是一个准备去复仇的战士。
11
第二天,我向公司递交了辞呈。
不是辞去总裁助理的职位,而是辞去“风启资本”的所有职务。
然后,我拿着孟清漪给我的一纸任命书,以“星光计划项目负责人”的身份,入驻了公司专门为这个项目组准备的,位于另一层楼的独立办公区。
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,只有几张空荡荡的办公桌和一堆积满灰尘的旧电脑。
孟清漪给我的预算是五百万,团队是十个人。
但当我拿到人事部给我的团队名单时,我差点没气笑了。
名单上的十个人,要么是刚毕业、毫无经验的实习生,要么是公司里各个部门都不要的、混吃等死的“老油条”。
这就是她所谓的“团队”?
我拿着名单去找她。
她正在处理文件,头也没抬地问我:“有什么事?”
“孟总,这就是你给我的团队?”我把名单拍在她的桌子上,“一群老弱病残,你让我带着他们去打仗?”
她终于抬起头,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份名单。
“有问题吗?”
“问题大了!”我压着火气说,“这些人根本不具备开发和运营一个项目的能力!”
“那你就去教他们。”她的语气轻描淡写,“五百万的预算,足够你请几个好老师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张哲,”她打断我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我给你的,是一个机会,不是一个保姆。如果你连一个团队都带不起来,那我们现在就可以终止这个项目。”
我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明白了,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。
她不仅要看我有没有能力做好产品,还要看我有没有能力管理好一个团队,哪怕这个团队是一盘散沙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份名单,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她又叫住了我。
我回头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扔给了我。
“这是楼下那辆玛莎拉蒂的钥匙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它归你用。你代表的是风启资本的脸面,总不能再骑着你的小电驴去见客户。”
我看着那把钥匙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一边把我往绝路上逼,一边又给我一颗糖。
这个女人,真是让人捉摸不透。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我几乎是住在公司里。
我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和我那支“老弱病残”的团队,进行了一次一对一的深度谈话。
我发现,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。
那些实习生,虽然没有经验,但充满了热情和学习的欲望,像一块块等待雕琢的海绵。
而那些“老油条”,也并非真的无可救药。他们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中,磨灭了激情,变得麻木。但他们的内心深处,依然渴望着被认可,渴望着能做出一点成绩来。
我没有给他们画大饼,也没有讲那些虚无缥Miao的鸡汤。
我只是把“星光”APP的原始模型和数据,原原本本地展示给了他们。
我告诉他们,我们要做的是什么。
我告诉他们,这个项目如果成功了,对他们每个人意味着什么。
“我不能保证我们一定能成功,”我看着他们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我可以保证,只要你们愿意跟着我干,我绝对不会让你们的任何一分努力白费。”
“这个项目,要么不做,要做,我们就做到最好。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,都给我闭嘴。”
或许是我的真诚打动了他们,或许是他们也受够了被人当成废物的日子。
我看到,他们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。
团队的问题暂时解决了,接下来,就是最艰难的一步。
去见刘峰。
按照协议,我需要和他敲定技术合作的具体细节。
我约了他三次,前两次,他都以“开会”为由,让他的助理把我打发了。
第三次,我直接杀到了他的公司——“辉煌科技”。
“辉煌科技”的办公楼,气派辉煌,和我那间破破烂烂的项目室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前台小姐拦住了我,说没有预约不能见刘总。
我直接坐在大厅的沙发上,告诉她:“我等。”
我从上午九点,一直等到了下午五点。
期间,我看着无数衣着光鲜的员工从我面前走过,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和骄傲。
而我,像一个来讨债的乞丐。
终于,在快下班的时候,刘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,从电梯里走了出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我。
他的脸上,闪过一丝不易察acs察的惊讶,随即,又换上了那副我最熟悉的,带着一丝怜悯和嘲弄的笑容。
他让身边的人先走,然后慢悠悠地踱到我的面前。
“哟,这不是张哲吗?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语气夸张,“稀客啊。怎么,落魄到要来我这里找工作了?”
我从沙发上站起来,与他对视。
“刘总,好久不见。”我的声音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“我是代表风启资本,来跟你谈‘星光计划’的合作事宜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风启资本?‘星光计划’?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张哲,你是不是穷疯了,开始说胡话了?就你?还代表风启资本?”
“这是我的名片。”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刚刚印好的名片,递到他的面前。
名片上,我的头衔是:“星光计划 项目总负责人”。
刘峰脸上的笑容,慢慢地凝固了。
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名片,又看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……”
“很意外吗?”我淡淡地说,“风启资本收购了‘星光’,并且,全权委托我来负责这个项目。”
“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吗?刘总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由红转青,再由青转白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。
这,只是一个开始。
刘峰,我们之间的账,从现在起,一笔一笔地算。
12
刘峰最终还是把我请进了他的办公室。
那间办公室,比孟清漪的还要大,还要豪华。巨大的落地窗,正对着滨海市最繁华的CBD。
他给我倒了一杯酒,而不是茶。
“张哲,真没想到,我们还有机会坐在一起喝酒。”他靠在昂贵的真皮老板椅上,摇晃着手里的酒杯,似乎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。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我没有碰那杯酒。
“风启资本,孟清漪。”他眯着眼睛,像是在评估一个对手,“那个女人,可不简单。她怎么会看上你,还把‘星光’这么个烂摊子交给你?”
“这好像与我们的合作无关。”我冷冷地回应。
“呵呵,是无关。”他笑了笑,“不过,我很好奇。三年前,你像条狗一样被我赶出这个行业。三年后,你又是哪来的勇气,敢重新回到我面前?”
他的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精准地插进了我的旧伤疤。
我的手,在桌下悄悄握成了拳。
“刘峰,我今天来,不是来跟你叙旧的。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我是来谈工作的。”
我把一份技术需求文档推到他的面前。
“这是我们第一阶段的技术需求,包括服务器架构的重新设计,和核心算法的优化。你们公司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,并且,我们需要全部的源代码。”
刘峰拿起那份文档,随意地翻了翻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,扔回了桌上。
“一个月?还要全部源代码?”他嗤笑一声,“张哲,你是不是还没睡醒?你当我是你的下属吗?对我发号施令?”
“这是合同里写明的。”
“合同?”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合同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张哲,你搞清楚,现在是你求我,不是我求你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我的面前,俯下身,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看着我。
“没有我,你的‘星光’,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代码。孟清漪给你再多的钱,也救不活它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他循循善诱道,“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很简单。”他直起身,脸上露出一个贪婪的笑容,“项目成功后,我要‘星光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”
我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百分之三十的股份!
他这是狮子大开口!
“星光”现在虽然一文不值,但如果真的能被救活,它的价值将是不可估量的。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意味着数千万,甚至上亿的财富。
“刘峰,你这是在抢劫!”
“抢劫?”他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,“商场如战场,这叫商业谈判。你可以不答应,那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去了。我倒要看看,除了我,整个滨海市,还有谁能,或者说,还有谁敢接你这个烂摊子。”
我死死地盯着他。
我明白,他是在故意刁难我,羞辱我。
他想让我像三年前一样,在他面前低下我高傲的头颅。
我的心里,天人交战。
答应他?
那我所做的一切,都将是为他做嫁衣。我不甘心。
不答应他?
就像他说的,没有他的技术支持,“星光”寸步难行。孟清漪给我的三个月期限,将成为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。
我将再次成为一个失败者。
办公室里的气氛,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我们两个人,就这么对峙着,像两只准备决一死战的困兽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孟清漪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了电话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清冷。
我看了对面的刘峰一眼,他正抱着手臂,一脸看好戏的表情。
“他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”我压低声音说。
电话那头,沉默了片刻。
我以为她会发火,或者让我拒绝。
但她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给他。”
“什么?”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说,答应他。”孟清漪的语气,不容置疑,“不就是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吗?只要你能把项目做成,别说三十,五十我都给得起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。
“但是,张哲,你要记住。我给出去的东西,日后,我要你让他十倍、百倍地吐出来。”
“你,做得到吗?”
我的血液,在这一刻,彻底沸腾了。
我看着刘峰那张得意的脸,缓缓地,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“好。”我对电话那头的孟清漪说。
然后,我挂断电话,对刘峰说:“你的条件,我答应了。”
刘峰脸上的得意更甚。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他重新坐回老板椅上,像一个君王一样,“早这么识时务,三年前你就不用那么惨了。”
“不过,”我话锋一转,也学着他的样子,靠在了沙发上,“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哦?”
“股份可以给你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是,从今天起,你们公司必须派一个技术总监,带着一个五人团队,常驻我们项目组。所有的开发进度,必须由我来监督。所有的代码,必须每天向我汇报。”
“我要的,是绝对的控制权。”
刘峰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
他没想到,我竟然敢反过来跟他提条件。
“你这是在监视我?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我笑了笑,“毕竟,我们现在是‘亲密无间’的合作伙伴了,不是吗?”
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阴晴不定。
他知道,如果他派人过来,就等于把自己的技术核心,暴露在了我的面前。
但他又舍不得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。
最终,贪婪战胜了理智。
“好。”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合作愉快,刘总。”
我站起身,向他伸出了手。
他迟疑了一下,最终还是握住了我的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冰冷,而暗藏杀机。
走出“辉煌科技”的大门,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天色已经暗了,但我的心里,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孟清漪,刘峰。
这两个人,一个在背后推着我,一个在前面拉着我。
他们都想把我当成棋子。
但他们都忘了。
棋子,也是可以翻盘的。
13
接下来的日子,我彻底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。
我吃住都在公司,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。
刘峰那边,虽然心不甘情不愿,但还是派了一个技术总监和五个工程师,常驻到了我们项目组。
我把我的团队和刘峰的团队,打散了,重新整合成三个小组:产品组、技术组、运营组。
我亲自担任产品组的组长,负责整个“星光”APP的重新定位和功能设计。
我推翻了三年前所有的设想。
以前的“星光”,定位是高端精英社交,门槛高,氛围装。
而现在,我要把它打造成一个专注于“兴趣”和“技能”分享的垂直社区。
无论是你会弹吉他,还是会做蛋糕,无论是你懂摄影,还是懂插花,你都可以在“星光”上,找到同好,分享你的作品,甚至,可以通过你的技能,来获得收益。
我要让“星光”,从一个冰冷的“名利场”,变成一个有温度、有价值的“才艺展示平台”。
这个想法,一开始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,包括我自己的团队。
他们觉得,这个定位太小众,市场太窄,很难做大。
刘峰派来的那个技术总监,更是当面嘲笑我:“张哲,你是不是越混越回去了?三年前你还知道玩高端,现在怎么开始搞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了?”
我没有跟他们争辩。
我只是默默地甩出了我通宵三天做出来的,长达一百多页的产品原型和市场分析报告。
我用最详实的数据,和最严谨的逻辑,告诉他们,为什么“兴趣社交”才是未来的风口,为什么“为价值付费”才是社交产品的终极形态。
当他们看完那份报告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那个技术总监,看着我的眼神,第一次没有了嘲讽,而是多了一丝凝重。
“你……真的是个疯子。”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。
我笑了笑。
不疯,如何成魔?
产品方向确定了,接下来就是日以继夜的技术开发。
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。
刘峰的团队,和我的团队,就像是两拨互相看不顺眼的仇人,每天都在吵架。
技术方案吵,代码规范吵,连中午订什么外卖都要吵。
而我,就成了那个居中调停的“和事佬”。
我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时间,去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,统一他们的思想。
我发现,管理一个团队,比设计一个产品,要难得多。
它需要的不仅仅是专业能力,更是情商,是耐心,是手腕。
我开始学习如何去倾听,如何去沟通,如何去激励。
我会在实习生因为一个bug焦头烂额的时候,拍拍他的肩膀,告诉他“没关系,我刚开始也这样”。
我会在“老油条”又开始抱怨的时候,把他叫到一边,跟他聊聊家常,问问他孩子上学的问题。
我也会在刘峰的团队又开始耍大牌的时候,毫不留情地指出他们的错误,用更牛逼的技术方案,让他们闭嘴。
渐渐地,我发现,我们这个“杂牌军”,开始有了一点团队的样子。
他们不再互相拆台,而是开始互相合作。
他们看我的眼神,也从最初的怀疑和不屑,变成了信服和依赖。
他们开始叫我“张头”,而不是“张助”。
这期间,孟清漪一次都没有来过我们的项目室。
她就像是彻底忘了我们这个项目一样。
她不闻不问,不给任何支持,也不提任何要求。
我只在每周一的例会上,能远远地看到她。
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,和公司其他高管谈笑风生,仿佛我,和我的“星光”,只是她一时兴起的一个无聊游戏。
但我知道,她在看。
她一定在用她的方式,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,默默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。
这种感觉,很奇怪。
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考官,在监视着你的一场漫长的考试。
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给你打分,也不知道她会给你打多少分。
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拼尽全力,去写好你自己的答卷。
一个月后,我们终于完成了“星光”APP的第一个内测版本。
当我在电脑上,亲手打包生成那个APP的安装包时,我的手,在微微颤抖。
三年前,我也是这样,满怀期待地看着“星光”诞生。
三年后,它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,获得了重生。
我把内测版本发给了孟清漪。
然后,我和我的团队,一起围在会议室里,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审判。
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。
她没有任何回复。
我的心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难道,她不满意?
难道,我这一个月的努力,在她看来,依旧是一文不值?
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孟清漪。
“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她的声音,听不出喜怒。
14
我怀着一种近乎奔赴刑场的心情,走进了孟清漪的办公室。
她正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个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,正是“星光”APP的界面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我坐下,紧张地看着她,像一个等待老师宣布成绩的学生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低着头,继续在手机上滑动着,体验着APP的每一个功能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声音。
终于,她放下了手机,抬起头,看向我。
“这就是你花了一个月,做出来的东西?”她的语气,平淡如水。
我的心,凉了半截。
“是。”
“很粗糙。”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问题,“UI设计很丑,交互逻辑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,还有好几个明显的bug。”
她每说一句,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“但是,”她话锋一转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,“产品的核心理念,很有趣。”
我的眼睛,猛地亮了起来。
“‘为价值付费’,这个点,抓得很好。”她继续说道,“它把社交,从单纯的情感消耗,变成了一种价值交换。这在目前的市场上,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“所以,”她看着我,缓缓地,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,“恭喜你,张哲。你通过了第一关。”
我的鼻子,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这一个月来,我所承受的所有压力、委屈、疲惫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巨大的喜悦和激动。
我得到了她的认可。
那个把我逼上绝路的女人,那个高高在上的女总裁,她认可了我的作品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她立刻又给我泼了一盆冷水,“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产品做得再好,没有用户,也是白搭。”
“接下来,是第二关。”她说,“市场推广。”
“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,一百万的预算。我要你在两个月内,让‘星光’的注册用户,突破五十万。”
五十万!
我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。
对于一个全新的、没有任何基础的APP来说,两个月内获取五十万用户,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尤其是在只有一百万预算的情况下。
现在市场上的获客成本,高得吓人。一百万,砸下去,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到。
“孟总,这……”
“做不到?”她挑了挑眉,“做不到,现在就滚蛋。我风启资本,不养废物。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
我看着她那张不容置疑的脸,把到了嘴边的“不可能”三个字,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我知道,跟她讨价还价,是没有任何意义的。
她要的,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抱怨困难的下属,而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战士。
“我能做到。”我咬着牙说。
“很好。”她满意地点了点头,“具体的推广方案,三天之内,交给我。”
从她办公室出来,我感觉自己像是刚打完一场仗,浑身都虚脱了。
五十万用户,一百万预算。
这座大山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回到项目室,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的团队。
所有人都炸了。
“五十万?老大你没开玩笑吧?”
“一百万预算?够干啥的?请个小明星发条微博都不够!”
“这根本不可能完成!”
抱怨声,此起彼伏。
我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在白板上,写下了“500,000”和“1,000,000”这两个数字。
然后,我转身,看着他们。
“我知道,这很难。”我说,“难到看起来像个笑话。”
“但是,我想问问你们。你们想一辈子都待在这个破烂的角落里,被人当成垃圾一样看待吗?”
“你们想不想,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们的人,都大跌眼镜?”
“你们想不想,亲手创造一个奇迹?”
我的声音,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他们的脸上,露出了挣扎和犹豫的表情。
“我没有办法逼你们。”我继续说道,“如果你们觉得做不到,现在就可以退出。我绝不勉强。”
“但是,只要你们还愿意留下来,跟我一起疯一次。我张哲,就把话撂在这里。”
“两个月后,如果我们成功了,这个项目的所有奖金,我一分不要,全部分给你们!”
“如果我们失败了,所有的责任,我一个人扛!”
我的话,像一块巨石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千层巨浪。
他们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火焰。
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,对成功的渴望,对尊严的渴望。
“老大,我跟你干了!”一个实习生第一个站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
“算我一个!不就是五十万吗?拼了!”
“妈的,老子也豁出去了!”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站了起来。
我看着他们,眼眶又一次湿润了。
我向他们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我们整个团队,再次进入了闭关状态。
我们把市面上所有成功的APP推广案例,都研究了一遍。
我们分析了无数的数据,开了几十场头脑风暴会议。
最后,我们制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,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推广方案。
“星火计划”。
我们不花一分钱去做传统的广告投放。
我们要把这一百万,全部用在“人”身上。
我们要在全国一百所高校里,招募一千名“星火大使”。
让这些大学生,成为我们的第一批种子用户,和第一批内容创作者。
然后,通过他们,在校园里,形成燎原之势。
同时,我们还要在线上,发起一个“百万创作者扶持计划”。
用一百万的奖金,去挖掘和签约一百位在各个领域有才华、有潜力的素人创作者。
让他们在“星光”上,独家发布他们的作品。
我们要用最优质的内容,去吸引最精准的用户。
当我把这份方案,放到孟清漪的办公桌上时,她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半个小时,然后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这个方案,是你做的?”
“是我们整个团队,一起做的。”我纠正道。
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很大胆,也很有创意。”她评价道,“但是,风险也很高。一旦失败,你这一百万,就等于打了水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是,高风险,才有高回报。孟总,你敢不敢,跟我赌一次?”
她看着我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光芒。
过了许久,她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
“钱,是你的。项目,是你的。人,也是你的。”
“张哲,你放手去做吧。”
“我等着看,你是会创造一个奇迹,还是会成为一个笑话。”
15
得到了孟清漪的首肯,“星火计划”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,全面铺开。
我的团队,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精密机器,高速运转起来。
负责校园推广的小组,奔赴全国各地的高校,贴海报,发传单,举办宣讲会。
负责线上运营的小组,则在各大社交平台上,发布“百万创作者扶持计划”的招募信息,筛选和联系有潜力的创作者。
而我,则坐镇后方,统筹全局,同时,还要和技术组一起,不断地优化和迭代我们的APP。
那段时间,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陀螺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打着,不停地旋转,没有一刻停歇。
过程,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。
在校园里,我们的“星火大使”招募,一开始就遇到了巨大的阻力。
很多学生,对我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APP,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。
他们觉得我们是骗子,是搞传销的。
我们的推广人员,没少被人当面辱骂,甚至被保安赶出校园。
线上,我们的“百万创作者扶持计划”,也应者寥寥。
那些真正有才华的创作者,早就被各大平台瓜分干净了。
剩下的一些,也对我们这个小平台,持观望态度,不愿意轻易入驻。
第一个星期过去,我们的注册用户,只有不到五千人。
距离五十万的目标,遥远得像一个天方夜谭。
团队的士气,开始变得低落。
所有人都愁眉苦脸,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失败的气息。
连刘峰派来的那个技术总监,都开始说风凉话:“我就说嘛,一百万想搞五十万用户,做梦呢。”
我心里,也充满了焦虑和压力。
但我知道,我不能倒下。
我是这个团队的主心骨,如果我倒了,整个团队就都散了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,对着白板上的数据,枯坐了一夜。
我反复地复盘我们这一个星期来的所有工作,试图从中找出问题所在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终于想明白了。
我们的方向,没有错。
错的是,我们的方法。
我们太急于求成了。
我们想一口吃成一个胖子,想让所有人都接受我们。
但一个新产品的诞生,必然要经历一个从“小众”到“大众”的过程。
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说服那些不相信我们的人。
而是要找到,并服务好,那些愿意相信我们的,第一批“天使用户”。
哪怕,他们只有一千人,甚至一百人。
想明白这一点后,我立刻调整了我们的策略。
我让校园推广组,不再去搞那些大而无当的宣讲会。
而是把精力,集中在那些真正对我们的理念感兴趣的学生社团上。
比如,吉他社,舞蹈社,摄影社。
我们给他们提供免费的活动场地,赞助他们举办比赛,唯一的条件,就是让他们把活动的作品,发布在“星光”上。
线上,我也不再广撒网。
我让运营组,把目标,锁定在那些有才华,但还没有被大平台发现的“宝藏创作者”身上。
我亲自给他们每一个人写邮件,打电话。
我跟他们聊他们的作品,聊他们的梦想。
我告诉他们,“星光”愿意成为他们梦想起飞的第一个平台。
我们不要求独家,不签霸王条款。
我们只希望,能和他们一起成长。
我的真诚,打动了第一批创作者。
一个在网上小有名气的民谣歌手,一个擅长做古风美食的女孩,一个用延时摄影记录城市变迁的大学生……
他们,成为了“星光”的第一批“明星”。
当他们的作品,在“星光”上发布后,奇迹,发生了。
那个民谣歌手的原创歌曲,因为其独特的旋律和真挚的歌词,在APP内迅速走红,被用户自发地分享到了各大音乐平台,引起了巨大的反响。
那个做古风美食的女孩,她那精美的视频,和诗意的文案,吸引了无数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。
那个拍延时摄影的大学生,他那震撼人心的城市光影,被好几个主流媒体的官方账号转发,获得了上百万的播放量。
“星光”,火了。
它以一种我们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,一夜之间,冲入了大众的视野。
无数的用户,顺着这些作品,涌入了我们的APP。
我们的服务器,在一天之内,崩溃了三次。
技术组的同事们,一边骂娘,一边又兴奋得满脸通红,通宵达旦地扩容和维护。
看着后台那飞速增长的用户数据,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。
十万,二十万,三十万……
在距离两个月期限还有最后三天的时候,我们的注册用户,成功突破了五十万。
我们,成功了。
我们创造了一个,被所有人认为不可能的奇迹。
那天晚上,我请整个团队,在滨海市最高档的酒店,吃了一顿庆功宴。
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,又哭又笑。
我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骄傲。
宴会结束后,我一个人,开着那辆玛莎拉蒂,在滨海市的沿海公路上,漫无目的地飞驰。
我打开车窗,任由冰冷的海风,吹拂着我滚烫的脸颊。
我拿出了手机,想给孟清漪发个消息,告诉她,我做到了。
但想了想,我又放下了。
我想,她应该已经知道了。
我把车停在海边,走下车,点了一支烟。
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,那轮皎洁的明月,我的心里,一片宁静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孟清漪。
“在哪?”她的声音,听起来有些不一样,少了一丝清冷,多了一丝柔和。
“海边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
说完,她就挂了电话。
二十分钟后,一辆红色的法拉利,像一团火焰,停在了我的身边。
车门打开,孟清漪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她今天没有穿西装,而是穿了一件米色的长裙,海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长发,让她看起来,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。
她走到我的身边,也看着远方的海面。
“恭喜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谢谢。”
“我就知道,你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“是吗?”我笑了笑,“我还以为,你会觉得我只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,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”她转过头,看着我,眼睛在月光下,亮得惊人,“但是,能把运气,变成实力,靠的,是脑子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张哲,你比我想象的,还要优秀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,从她嘴里,听到“优秀”这个词。
我的心脏,又一次不争气地狂跳起来。
“所以,”我鼓起勇气,看着她的眼睛,问道,“我通过第二关了吗?”
她没有回答我,而是忽然向我走近了一步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,不足半米。
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,清雅的香气。
“张哲,”她仰起头,看着我,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,近乎蛊惑的意味,“你还记得,我们第一次见面时,我说过什么吗?”
我的大脑,瞬间一片空白。
第一次见面?
相亲的时候?
她说过太多话了。
“我说,”她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,清晰地重复道,“要是感觉不错,下个星期,就领家里来给我瞧瞧。”
我的呼吸,在这一刻,彻底停滞了。
“现在,”她微微踮起脚尖,凑到我的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道,“两个月过去了。”
“你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当然股票配资入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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